第三百四十八章 北渡(八)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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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渐渐明朗起来,笼罩在白河两岸的晨雾,在初升日头的照射下,终于开始轻纱般一丝丝地散去。
只不过,这本该清新透亮的初春清晨,在经过了昨夜那场荒诞而又惨烈的夜袭之后,两军大营前方的这片空旷平原,已经变成了一片掺着血肉的泥泞。
双方都趁着天色刚亮、晨雾未尽的间隙,派出了小股的斥候和收尸队,游走在战场中央。他们的任务,是去救助那些还在尸堆里哀嚎的己方伤兵,同时,也是去搬运散落一地的兵器、皮甲,以及任何还有价值的战利品。
在这种毫无遮掩的缓冲地带,双方的队伍自然常常发生碰撞,于是,偶尔便会有一阵短暂急促的兵刃交击和惨叫声,从雾气中传出。随后又迅速归于死寂。
这种零星的厮杀,倒像是两头野兽在真正撕咬在一起之前的互相呲牙,满是凶狠。
而在相隔数里的两边大营之中,此刻都已经升起了袅袅的炊烟,这炊烟的规模极大,几乎笼罩了整个营盘的上空,后勤的火头军们正在疯狂地劈柴生火,大铁锅里熬煮着粟米和肉干。
很显然,双方的主将都下达了相同的命令--让所有的士卒敞开了肚皮,吃上一顿热乎的饱饭。
因为所有人都清楚,当这顿早饭吃完,当那遮掩视线的晨雾被彻底驱散的那一刻,便意味着惨烈的厮杀可能随时到来,而这场决定整个南阳命运的决战,也将彻底拉开帷幕!
--只不过让人绝望的是,一方只是拎出了刚刚训练完成的戍卫兵力,就能兵分三路席卷南阳;而另一边,则是砸锅卖铁,抓捕青壮,才能勉强凑出的最后兵力,如此一对比,实在是足够让北面大营许多人心生绝望了。
襄阳大营,中军。一座连夜搭建起来的望楼上。
杨震披着重甲,静静地伫立在最高处,俯瞰着远方那若隐若现的南阳大营。
清晨的春风吹拂着他那满是虬髯的面庞,却吹不散他眼底那股冷硬如铁的杀意。
在他的身后,站着军中有资格来参加军议的偏将和校尉,以及几名随军幕僚,再往后,则是全副武装的亲卫甲士。
若是细看便会发现,这些围绕在杨震身边的中层军官,面孔都颇为陌生,几乎都未出现在之前的南征战役与汉水之战中,显然不是军中的老资历,而是这一年多以来,在襄阳大营,被杨震亲自筛选、提拔起来的军官。
由此,也不得不让人感叹如今荆襄的底蕴之足,再也不是之前无人可用的模样,以及那位荆州牧用人的气魄之大,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。
毕竟,这支作为北伐南阳、肩负着正面摧毁敌军残余力量任务的中路大军,顾怀竟然真的就这么完完全全地放权给了杨震!
在整个中路军的指挥体系里,没有派来任何一个监军,没有安排任何一个参议,甚至连个负责传递高层意志的督战文官都没有!
顾怀自己坐镇在后方的中军大帐,总揽全局,却对前线这最紧要的战场,不干涉杨震的任何决定。
这份沉甸甸的信任,放在大乾朝廷那群互相猜忌、互相倾轧的官僚将领眼中,简直就是难以理解的行径。
“将军。”站立良久,站在杨震身侧的一名副将终于忍不住开了口。
这副将名叫王策,原本只是个破落户出身,但在统兵和算学上都颇有些天赋,在军中大放异彩,被杨震提拔在身边赞画军机。
王策顺着杨震的目光看向远方,眉头微皱,分析道:“根据昨夜的交锋,以及今晨斥候探回来的情报来看...”
“虽然敌军昨夜吃了大亏,折损了些人马,但其大营的兵力,依然远远胜过我军,粗略估算,少说也有近三万之众,而且,他们是背靠着白河扎营!后方就是水流湍急的河道,根本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。”
“最要紧的是,斥候回禀,未曾在其大营后方发现大规模的辎重营盘和粮草堆积的迹象!这说明南阳大军连后勤粮秣都未曾筹备妥当,便被赶到了这白河岸边来与我军对峙。”
众人都安静听着,杨震虽未曾回头,但也微微颔首,肯定了他的判断。
王策一开始还有些紧张,毕竟在这等决定全局的战场上,一言一行都会影响极多,他虽然颇有才干,但也是第一次上战场,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好...眼下得了鼓励,便整理了一下语言,兴奋提出建议:
“将军,敌军兵力虽众,但显然是外强中干,粮草匮乏。”
“末将以为,我们此刻占据了主动,大可不必去碰他们背水一战、困兽犹斗的锋芒!不妨就在这大营里,与他们对峙上个三五天!同时,派出军中的小股游骑,绕过正面战场,去日夜袭扰、截断他们与后方新野城池之间的粮道!”
“只要断了他们的粮,不出几日,敌军必然会自乱阵脚,而待到敌军军心涣散之时,我军再全军压上,以堂堂之阵平推过去,定能以最小的代价,将其彻底歼灭在这白河南岸!”
不得不说,王策的这番分析,堪称务实精准,洞悉了敌军弱点,避其锋芒,击其软肋,用最小的伤亡换取最大的胜利,这放在平日里,定是上上之策,也难怪杨震总是称赞他注定有一日要独当一面。
周围的几名偏将、校尉听了,也都纷纷点头,觉得此计甚妙。
然而,前方的杨震听完这番话,却只是静静注视远方,沉默片刻后,便断然摇了摇头,声音冷硬:“不妥。”
王策一愣,有些不解地拱手道:“将军,有何不妥?”
“换做往日,这的确是最好打、最省人命的法子,”杨震转过身,目光扫过在场众将,沉声解释道:“但你们要明白,我军此番大举攻伐南阳,大部分骑兵,都被调拨给了左路军,去长途奔袭,封锁住通往关中的武关道!”
“而咱们这中路军,放眼望去,多是重甲步卒和强弓硬弩!军中那仅有的一点骑兵,也多是用来充当外围斥候和传令的游骑,人数有限,若是用这区区几百游骑,去跨越白河水系,深入敌后,截断三万大军的粮道...”
“且不说能不能成功,就算能,那也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袭扰战,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见效!”
众人皆听得沉默下来,王策更是颓然,本以为自己这主意精妙至极,这一刻看起来倒是一开始方向就错了...
杨震则是继续说道:“再说了,敌军虽然仓促,没有将辎重大营建在白河南岸,但他们背后北岸不远,便是新野了!要凑齐口粮,总还是能想到办法运过来一些粮草的,到时一旦真的被拖入长期对峙...你们想过后果吗?”
“咱们是中路军!是这南阳之战的刀尖!左路军在西边奔袭,右路军在东边沿着水路大范围迂回穿插!他们这两路兵马,都是在配合咱们中路军的正面强攻,为咱们扫清侧翼!若是张虎和楼英都已经浴血奋战,完成了大帅交代的任务,而咱们这作为主力的中路军,却依然还在这白河边上跟南阳大军对峙发呆?”
“那整个大军的战略协同,就会彻底崩了!整个南阳战局,不知会因为咱们的迟缓而生出多少变数来!”
这番话何尝只是说给身后众人听,分明也是杨震的自问,说话间,杨震也已经定下了心意,斩钉截铁地喝道:“所以这仗,没法取巧!没法拖延!”
“一月期限的军令在此,咱们要做的,就是速战速决!用最直接的手段,在这片平原上,将他们那所谓的背水一战,正面击碎!”
王策听得心服口服,这才意识到自己光盯着眼前,却忽略了整个大局的协同,当即惭愧地深深一躬:“将军高见,是末将目光短浅了。”
但依然有其他校尉,面带忧虑地开口:“可是将军,敌军兵力终究胜过我军许多啊!而且他们背靠白河,陷入绝地,兵法云‘置之死地而后生’,这种时候的敌军,往往会生出些死战之心,而我军皆是新卒,若是就这般直愣愣地硬冲过去硬碰硬,万一伤亡过大...后续战事又该怎么办?”
一时之间,望楼上的众将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,有人建议分兵列阵,先用重弩消耗;有人提议示弱诱敌,将他们从河岸边引诱出来再打;还有人绞尽脑汁地回想着兵书上那些关于以少胜多的奇谋诡计。
杨震冷眼看着这些争论的部下,听着那些越来越复杂、越来越花哨的战术构想。
他再次想起了顾怀的话。
不贪功,不冒进!大巧不工,重剑无锋!
的确!
在这种规模的正面决战中,尤其是自己麾下大多是新兵的情况下,最忌讳的,根本不是敌人的兵力多寡,而是主将自己,思考了太多花里胡哨的“奇谋”!
因为战术越复杂,军令的传递就越容易出错;阵型的变换越繁琐,新兵的执行就越容易发生混乱!在黑压压数万人的战场上,一个微小的脱节,就可能引发全线的崩盘!
想要赢下这仗,就必须抛弃一切幻想,回归到战争最原始血腥,和粗暴的本质上来!
更何况,昨夜那场夜袭,固然是因为他求稳,担心夜色浓重,新兵冲出大营会发生未知的变数,更担心这是敌军的调虎离山诱敌之计,所以选择了安稳防守。
可是,昨夜敌军也的确暴露了虚实!除了精锐兵力外,他们有太多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!就算他们背靠白河,就算有督战队在后面拿刀逼着他们,一群羊,终究还是羊,就算逼急了,也成不了咬人的狼!
而他麾下的这一万五千人,虽然大多也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,但却是他杨震日复一日训练出来的、值得他相信的士卒!
“都不必再议了!”
杨震轻喝一声,望楼上立刻鸦雀无声,所有将校齐齐肃立,等待着主将的最终决断。
“传本将将令!”
“收起杂念,这平原之上,无险可守,便是堂堂正正的对决之地!”
“留五千兵力作为预备队,看顾中军大营与辎重,无我将令,不可妄动分毫!”
“其余步卒,即刻出营!汇合结阵!直接朝着敌方大营,压上去!”
......
号角声冲破了清晨的雾霭。
中军的高台上,令旗迎风挥舞,将主将的意志,精确地传递到每一个营、每一队、每一什。
营门大开,近万荆襄甲士,从大营中汹涌而出。
他们没有丝毫掩饰自己意图的打算,就这般光明正大地于那宽阔的平原上,展开了军阵!
大军在空地上快速汇合,排在军阵最前方的,是足足两千身披重甲的塔盾甲士!
他们皆是军中最为魁梧健壮的悍卒,每个人的手中,都举着一面几乎与人等高、表面包覆着牛皮和铁钉的塔盾。
随着基层军官的一声声怒喝,无数塔盾“轰”的一声齐齐砸在泥地上,边缘铁榫相互咬合,竟然在平原上,硬生生筑起了一道黑色的城墙,厚重如山!
在塔盾甲士的身后,是三排阶梯排列的突刺手,手中紧握精铁长矛,顺着塔盾上方刻意留出的缝隙探出,只待一声令下,便能将任何敢于靠近的敌人捅成筛子。
再往后,则是弓弩营方阵,强弓手已经将箭囊解开,放在了最顺手的位置;弩兵们则脚踏弓背,将那带着倒刺的破甲弩箭,稳稳卡入了机簧之中。
只要前方盾阵接敌,他们便能极快地在步卒的头顶上,倾泻出箭雨,对敌军进行无差别的压制。
而在整个大阵的左右两翼,则是各布置了两千名手持环首刀、圆盾的轻装步卒。
他们的任务,是在大军平推接敌之后,从两侧包抄突入,彻底绞碎敌军的阵型。
在大阵的最外围,那些有限的轻骑斥候,则策马巡弋在战场边缘,时刻侦查敌军动向,驱赶着试图靠近窥探的敌军斥候。
杨震的战术,的确是简单到了极致,没有半点花哨。
却也霸道到了极致!
他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对面的南阳军:我不管你们有多少人,也不管你们是不是背水一战。
我就用这如同泰山压顶一般的大阵,一步一步压过去。
重甲步卒居中平推!弓弩压制洗地!两翼兜底包抄!这就是他给出的答案!
他竟是妄图,用远低于敌方的兵力,在这宽阔无阻的平原上,强行将那数万南阳大军,给硬生生碾碎,然后推向白河的汹涌波涛之中!
何等狂妄!何等霸道!
“全军听令!前进!”主将大旗猛然向前一挥。
“杀!”上万将士齐声怒吼,方阵和着战鼓节拍,向着南阳大营,稳步碾压而去。
此时的南阳大营,早已经因为襄阳军那毫不掩饰的大举出击,而陷入了一片慌乱与嘈杂之中。
急促的鼓声在营地里回荡,将领们声嘶力竭地咒骂着,抽打着那些害怕得发抖的兵员,强行将他们驱赶出营帐,在白河边列阵。
大营背水,既然敌军已经大军压境,退无可退,他们除了出营接战,别无他法。
南阳军前军防线的一处角落里。
阿毛,是一个来自南阳乡下的普通农夫,几天前,他还在田里除草,满心盘算着今年的收成能不能让一家老小在冬天少饿几顿肚子,然后,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踹开了他的家门,用麻绳套着他的脖子,把他拖进了这支所谓的大军之中。
此刻,阿毛站在南阳前军第一排的队列里,他的身上只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布衣,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白蜡杆子,双腿打着摆子,上下牙齿磕得格格作响。
阿毛不想死,他家里还有瞎眼的老娘和妻儿,他下意识地回过头,想要寻找逃生的路。
可是,映入眼帘的,只要后方那滔滔流淌的河水,以及,站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,那些面目狰狞,手里提着大刀的督战队!
“敢退半步者!斩!”督战队军官歇斯底里的咆哮声,断绝了阿毛所有的生路,前进也是死,后退也是死!
“放箭!放箭啊!”南阳军的将领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,试图用远距离的攻击来阻挡那不断逼近的军阵。
稀稀拉拉的箭矢从南阳阵营中射出,软弱无力地落在襄阳军的塔盾上,却连在上面留个白点都做不到。
而作为回应。当襄阳军推进到百步距离时。
“抛射!”襄阳阵中传出一声冷酷军令。
随即,再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声中,数千支破甲重箭腾空而起,在半空中汇聚成一片乌云,带着刺耳尖啸,落进了南阳军的密集前阵之中!
没有任何甲胄保护的南阳前军,在这一波箭雨的洗礼下,立刻爆发出了成片的惨叫。
阿毛亲眼看到,站在他身旁的一个同乡,被一支羽箭直接贯穿了胸膛,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,连是被谁杀的都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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