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四十八章 北渡(八)-《白衣天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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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阿毛吓得大叫起来,想要捂住脑袋蹲下,但他身后的拥挤人群却推搡着他,让他根本无处躲藏。

    三轮箭雨过后,襄阳军的盾兵,已经推进到了近前,迎上了南阳前军的攻击。

    “刺!”战吼声中,无数柄丈余长的长矛,从塔盾的缝隙中突刺而出!

    这种纯粹依靠军纪、体能与装备的正面平推,根本不需要任何武艺,他们只需要端平长矛,用力往前捅,然后拔出来,踩着敌人的尸体,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这种冷漠杀戮的效率,带给南阳守军的心理压力,不言而喻!

    “啊--!”

    只是接触的瞬间,南阳前军便如同被风刮倒的野草一般,成片成片惨叫着倒下,那些拿着农具、木棍的农夫,手中的武器砸在塔盾上,连个凹坑都砸不出来,而下一刻,他们就会被数根长矛同时贯穿身体,然后被挑飞出去。

    鲜血,染红了白河岸边的春泥。

    阿毛绝望地挥舞着手中的白蜡杆,想要挡住刺向自己的一根长矛,但那长矛的力量太大,直接将他手中的木杆震飞,随后,冰冷的枪刃,毫无阻碍地刺入了他的腹部。

    剧痛传来,阿毛瞪大了眼睛,喉咙里咯咯作响,软倒在了泥泞中,被随后踩过来的无数双战靴,踏成了肉泥。

    仅仅是一个照面!南阳大军那看似庞大厚重的前军防线,便岌岌可危地发出了即将崩碎的哀鸣!

    南阳中军,高台之上,将这一切惨状尽收眼底的邓禹,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知道己方大军中,那些强征来的兵员很是孱弱,但他依然没有料到,在背水一战的绝境下,这群废物竟然弱到了这种地步!连片刻的僵持都做不到,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屠杀!

    若是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,不出小半个时辰,整个南阳前军就会彻底崩溃,然后溃兵会倒卷中军,将整个大阵彻底冲垮!

    至于另一边,名义上的主将韦胜已经吓得面如土色,看那浑身发抖的模样,倒像是随时有可能呼叫亲卫,护着他转身逃跑了。

    半点指望不上。

    邓禹的目光从己方的防线,转移到了敌军的大阵上,他是个越逢大事便越是心如止水的人,只认真观察片刻,眼中便闪过一道精光。

    敌军大阵厚重如山,不可撼动,这的确是事实,但是!

    “塔盾!重甲!”邓禹喃喃自语,心思急转,“他们士卒身上的装备太重了!加上这白河岸边春汛刚过,土地泥泞湿滑,严重拖慢了他们进军的速度和变阵的灵活性!”

    他猛地拔出长剑,一剑砍翻了身后呆呆看着对面,正在发抖的传令兵,自己抢过令旗,厉声咆哮:

    “传我军令!前线将士,不要死顶!交替掩护,边战边退!”

    然后,他更是做出了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决定,不仅没有抽调任何中军精锐去填补那即将崩溃的前线,反而挥动令旗,连连下令:

    “左翼防线,立刻后撤,放开缺口!”

    “任由敌军右翼突入我军阵中!”

    疯了!这简直是自寻死路!在两军交战正酣时,主动撤开一翼的防线,放任敌军突入,这等于把自己的侧腹,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敌人的刀下!

    韦胜听到这道军令,差点直接昏死过去,但此刻就算是想把兵权夺回来也来不及了,毕竟防线本身就有了要崩的风险,此刻军令一下,南阳左翼的部队如蒙大赦般开始向后方撤退,生生地在前方防线上,自己撕开了一道口子!

    而对面的襄阳大军。那些杀红了眼的新兵们,看到敌军左翼退却,露出了破绽。这种顺风仗带来的兴奋感,瞬间冲昏了许多基层队率的头脑。

    “敌军败了!左翼空了!”

    “杀进去!建功立业就在今日!”

    在这份求功心切下,襄阳军的右翼刀盾兵力,被部分贪功士卒带动着加快了脚步,顺着那个缺口,潮水般涌入了南阳大军的阵型深处。

    然而,当他们真正冲进去之后,才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了。

    白河岸边。尤其是靠近河道内侧的这片区域,因为春汛河水倒灌,加上被几万人反复踩踏,这里的土地已经变成了一片软烂的淤泥泥潭!

    那些襄阳军的右翼士卒,身上本就穿着沉重甲胄,手里拿着重兵器,一脚踩进去,泥水直接没过了脚踝,再想拔出来,那泥沼的吸力,加上甲胄的重量,让他们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体力!

    “稳住阵型!别乱跑!”基层的军官们终于察觉到了危险,大声呼喝。

    但是,晚了!

    因为右翼的急功近利和突入过深,整个襄阳大军原本那条严丝合缝的平直战线,被硬生生地拉长、扯弯,变成了一个倾斜的折线!原本严密相连的各个方阵之间,终于因为地形的阻碍和新兵执行力的迟滞,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脱节与缝隙!

    高台上,邓禹看着陷入泥潭、阵型开始松散的襄阳右翼,以及那条被拉扯变形的战线,知道自己苦心孤诣、用无数人命换来的那一丝破绽,终于出现了!

    他一把扯下身上的外袍,露出了里面精良的内甲,不顾韦胜那骇然的目光,直接跃下高台,翻身上了一匹战马。

    “中军本部!集结!”

    邓禹双目赤红,宛如恶鬼,手中的长剑高高举起:“这天下,没有破不了的阵!也没有杀不死的人!”

    他没有选择去救那个摇摇欲坠的前军,也没有去管那个深入腹地的襄阳右翼,他的目标,从始至终都很明确,也很疯狂!

    --直扑襄阳军那因为战线拉长,而显得有些薄弱、且指挥出现迟滞的左翼!

    “结锥形突击之阵!凿穿他们!拿下敌军主将的人头!”

    五千名南阳军中最为精锐,装备最好的中原老兵,在邓禹的亲自带领下,形成了一个尖锐的破阵箭头,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,从大阵的侧翼杀出,对着敌军悍然发动了冲锋!

    而在冲锋之前,为了将这一丝破绽扩大到极致,邓禹还祭出了各种手段。

    “点火!擂鼓!”

    随着一声令下,南阳军阵的后方,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大堆受潮牛粪和湿柴,被火把点燃,随着春风一卷,那带着刺鼻恶臭的浓黄烟雾,便铺天盖地向着战场席卷而去!

    同时,南阳阵中数百面牛皮大鼓,被力士们以毫无规律、震耳欲聋的节奏,疯狂捶打起来!

    “咚!咚咚!咚咚咚!!”

    浓烟遮蔽了襄阳军中那些基层军官观察主将旗语的视线,噪音盖过了襄阳大军那原本整齐划一的军鼓和号角声!

    对于一支完全依靠严密纪律和统一指挥来运转的新兵大阵来说,这不可谓不致命!

    于是,当邓禹率领的那五千敢死之士,带着决死之势,狠狠撞上襄阳军左翼之时。左翼的襄阳新兵们,终于慌了。

    他们看不见中军的指令旗号,听不见上官的战鼓变阵,周围全是被熏得眼泪直流的浓烟,耳朵里全是乱七八糟的鼓声和惨叫声。

    “防守!举盾啊!”

    “不对!不要乱!不要后退!”

    基层军官们的嘶吼声被淹没在嘈杂的战场上,失去了上级指令的新兵们,不知具体该做什么,而人在恐惧和迷茫的时候,便会依靠本能行事。

    于是,有的新兵举起长矛盲目地向前冲杀乱刺,有的则下意识地向后退缩,想要靠近同袍,原本严丝合缝的左翼防线,在邓禹这般蓄谋已久的针对下,再加上亲自带队的悍然冲杀,终于让其出现了松动与裂痕!

    邓禹身先士卒,这个曾经只知读书清谈的世家公子,此刻满脸都是溅上的鲜血,疯魔一般持着长剑左劈右砍,跟随着他的五千老兵,更是踩着同伴的尸体,冒着襄阳军的长矛,不要命地往里挤、往里杀!

    “噗嗤!”

    邓禹一剑贯穿了一名襄阳什长的咽喉,用力拔出,带出一蓬血雨:“杀进去!”

    在邓禹的拼死率领下,这支锥形阵,竟然真的切穿了襄阳军左翼的第一道、第二道防线!而战场,也真的如同他预想的那般,彻底陷入了混乱!

    襄阳军因为左翼被凿穿,右翼深陷泥潭,战线被拉得极长,首尾不能相顾,整个大阵无法再维持得严丝合缝,指挥出现了严重的停滞!

    许多没能得到确切军令的新兵阵脚大乱,他们不知所措,在拥挤和推搡中,甚至自己扯乱了阵型。

    左翼崩溃在即,甚至连及时抽调兵力,去回护中军都做不到了!

    而邓禹所带的那支精锐兵力,在付出了一半伤亡的代价后,其锋芒,已经直指杨震所在的中军侧翼!

    邓禹真的,将他自身的战术素养、对人心的洞察、临阵指挥的果断,以及那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统兵才华,发挥到了极致!

    他用一支孱弱不堪的乌合之众,硬生生地在一个照面即将全线崩溃的绝境中,创造出了一个奇迹般的翻盘机会!

    换做旁人,面对这等大军平推,战线却被拉扯变形,左右翼脱节,且右翼兵力被泥泞河岸和敌军兵力拖住脚步,左翼最薄弱的一面被凶悍撕开一道口子,中军暴露出来。

    而敌军那支不要命的敢死队已经深入军阵,距离指挥的主将旗帜,只剩下不到百步的距离的时候!

    怎么也得被这接连几记毒辣的阴招搞得猝不及防,手忙脚乱。

    只要有了一点畏惧,只要乱了一点分寸,为了保命而仓皇下令中军后撤避开锋芒,那么,这主将旗帜的后移,必然会牵动本就陷入混乱、人心惶惶的新兵们的战意,这种乱象会被无限放大,从而引发整个襄阳大军的全线溃乱!

    这,就是邓禹看来,南阳唯一的胜算!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只可惜他遇到的是杨震。

    浓烟滚滚,箭矢横飞,喊杀声震天动地,杨震身处中原,冷眼看着前方那已经杀得血肉横飞的战场,以及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那支敌军突击队。

    他甚至感觉自己已经能看清那个领头之人脸上那扭曲疯狂的表情。

    面对左翼快被彻底凿穿,右翼深陷泥潭无法回援,中军侧翼即将遭受灭顶之灾的危险情形,杨震的面容上,却没有丝毫表情。

    “将军!敌军即将冲到中军面前了!左翼顶不住了!”副将王策急得满头大汗,“还请将军速速下令,抽调前方的重甲步卒后撤,回援左翼,围堵杀进来的敌军!若是中军被冲散,大阵就全毁了啊!”

    立刻有其余将领跟着焦急劝诫,纷纷请求杨震避其锋芒,或者赶紧回防。

    然而杨震却没有理会他们,只是冷冷喝道:

    “传令!将旗不退!战鼓不歇!全军,不许理会左翼!不许理会那些冲进来的敌人,继续前压!”

    这道军令一出,望楼上的将领们全都面如死灰。

    将军向来性子稳重,怎么会和对面如此对赌?邓禹赌的是人心,赌的是杨震的恐惧;而杨震,赌的是襄阳的士卒!赌的是他自己的命!

    你邓禹确有奇才,奇招频出,能在局部凿穿我全是新兵的左翼...但是!你带走了最核心的五千精锐来玩命,那你身后呢?!就不管了吗?!

    你集结了精兵杀来,可白河岸边那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线,绝对撑不住我军主力那毫无保留的全力碾压!

    只要我中军先一步将你的正面防线彻底碾碎,将他们赶下白河,那你这深入敌阵的区区几千孤军,又能翻起什么大浪?!

    这就是一场比拼谁先崩溃的赌局!

    而且...

    杨震冷冷地看着前方正在逼近的邓禹。

    他杨震当初在幽燕,面对的可是最凶残嗜血,骑着战马挥着弯刀南下的草原异族!那是真正的人间炼狱!难道他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边军老卒,还会畏惧这等南阳公子发起的突袭战场?!

    可笑!

    “铮--”

    一声清脆刀鸣,杨震缓缓拔出腰间那把陪伴了他多年的制式横刀,催动战马向前,马蹄带起一片血水。

    “亲卫营!”杨震冷喝一声,满是属于幽燕武夫的暴戾,“随本将军,顶上去!”

    “诺!”两百名全副武装、眼神凶悍的亲卫甲士,齐齐拔出长刀,跟随在杨震的身后。

    这便是他的回应--大军何必变阵,何苦变阵?继续冲杀就是!至于这杀进来的敌军孤军,便由他亲自带兵顶上去!

    “铛!”杨震手中横刀,狠辣劈飞了一名敌军的头颅,随后带兵迎了上去,死死卡住了那支孤军推进的路线!

    主将亲自下场搏杀,这极大刺激了周围原本陷入慌乱的襄阳左翼新兵,他们看到将军都不怕死地顶在最前面,那股血气终于被激发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杀啊!保护将军!”

    原本即将崩溃的阵线,竟然在杨震这蛮横的个人武勇和悍不畏死的带领下,稳住了阵脚!将邓禹那惊才绝艳的局部突破,生生拖入到了泥沼般的僵持厮杀之中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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