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九十九章 定蜀(一)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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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初一。
到这个时节,巴蜀的雨季已经来了,天际阴沉,雨丝细密,连绵地浇灌着这漫山遍野的青竹。
李煊赫站在剑门关最高处的箭楼上,任由那被山风裹挟着的雨水,斜打在他憔悴冷硬的脸上。
他没有撑伞,就这般静静地站着,目光越过那条蜿蜒曲折,隐没在云雾深处的崎岖蜀道,遥遥望着成都的方向。
那是他的家,是他曾经不惜一切代价,甚至不惜骨肉相残也想要坐上去的王座所在的地方。
按理说,他此刻的心中,应该还燃着对那个伪善、怯懦,却偏偏抢走了他一切的大哥的滔天恨意。
毕竟,在逃出成都的这些日日夜夜里,他甚至在梦中,都在幻想着率军杀回成都,将李煊逸的头颅砍下来,拿在手里把玩。
可是现在。
当他再度南望时,却忽然发现,心头那股曾经将他折磨得发疯的怨毒与恨意,总算是,无可奈何地褪下去了那么一点。
只剩无力与悲凉。
他李煊赫虽然野心勃勃,手段狠辣,但他不是蠢货。
总不至于蠢到,外敌都已经打到家门口了,他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,为了那个王位,去和成都那边继续不死不休地内斗。
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?
若是连这剑门关都丢了,让陆沉的大军长驱直入,那他们兄弟俩就算斗出个胜负,也不过是去黄泉路上争个先后罢了。
这个道理他当然懂。
而让他感到意外,或者说讽刺的是,那个在他眼里一直优柔寡断、只会玩弄阴谋诡计的大哥李煊逸,似乎,也终于在这个蜀地倾覆在即的关头,看懂了。
因为。
在这大半个月里,从成都方向沿着蜀道送上来的东西,变化极大,再不是之前那种敷衍了事的模样,一应的粮草、军械,皆是流水一般,直接从成都平原、从各郡的府库中被强行抽调,源源不断地转运上了剑阁!
不仅如此,李煊逸还顶着成都城内那些文官和世家的压力,调拨了整整五千装备精良、训练有素的成都精锐,以及数以万计负责后勤的辅兵、民夫,送往剑阁。
这些人一上关,李煊赫便毫不犹豫地,将关内那些从汉中阳平关、定军山一路溃退下来,早就被荆襄火器吓得连战意都没了的溃兵,给全数轮换了下去。
如今的剑门关内,一万五千满员精锐兵强马壮,粮草堆积如山。
而更让李煊赫感到满意的是,李煊逸不仅给足了正面防守的本钱,更是派出兵力,钉在了后方的几个咽喉要道上,将剑阁的后背,看护得严严实实。
这等于是,直接在战略上,断绝了荆襄大军从巴东方向顺流而上,配合关外陆沉主力,对剑门关形成两面夹击的任何可能!
所有的隐患,都在这兄弟二人心照不宣的动作中,被一一拔除。
想到这里,李煊赫从怀中摸出了一卷文书。
那是一份没有加盖蜀王大印,只有李煊逸私人印信的手书,由王府属官亲手交到他李煊赫手上的。
原话是:
【巴东之事,兄自当之。二弟勿忧东顾,唯守剑阁。成都已聚兵两万,分道南讨,贼人虽据白帝,然三峡新破,兵力未集,未必不能复也。剑阁若在,蜀地犹有脊梁;剑阁若失,则成都虽存,亦为孤城。二弟但需记得一事--若成都果有不测,兄当以密诏付汝,承袭蜀王爵位。只要我巴蜀尚有一地在,蜀王一脉镇守蜀地两百余年,就不算灭!】
李煊赫当时看着这份几乎算是托孤的手书,只觉得心头翻涌起一阵悲凉。
然后便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多可笑啊。
他争了半辈子,抢了半辈子,就是为了那个位置,就是为了那一份所谓的正统。
结果现在,蜀地倾覆只在旦夕之间,那个更像是仇人的大哥居然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“成都若破,二弟自当之”...
早些时候干什么去了?!
若是早些年,父王还在的时候,兄弟二人能这般理智清醒;若是汉中战端刚起的时候,巴蜀能上下一心,共御外敌,不去玩那些内斗把戏...
这天府之国,哪里还会有今日之祸?!
若是两分巴蜀之力,拒剑门关,守白帝城,那顾子珩就算有通天的本事,也岂能如此轻易地叩开巴蜀的大门?!
可是...现在再说这些,又有什么意义呢?
李煊赫将那卷手书塞回怀里,面无表情。
巴东已经易主,剑阁被重兵压境,蜀地的精气神,已经被打掉了一大半。
眼下唯一能做的,便是死守罢了。
“王爷,这雨下得越发大了,您身上还有从成都带出来的旧伤,还是先回关楼里避避吧。”
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亲信将领程武,终于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,低声劝道。
李煊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不碍事,这点风雨,算不上什么...程武,陪本王走走。”
他转过身,沿着那狭窄湿滑的关墙马道,准备开始今日例行的巡视,程武嘴唇动了动,但终究不敢再劝,只能快步跟了上去。
两人的脚步声在关墙上回荡。
每隔十步,便有一名身披重甲、手持长矛的蜀军精锐,在风雨中挺立,见到李煊赫走过,一个个连忙站直了行礼。
李煊赫看着看着,想到开战之后,这些面孔大多都怕是活不到回乡的那一天,不免心情又沉重了许多,他站定脚步,问道:
“程武,你觉得,这剑门关,真的守得住吗?”
程武愣了一下,随即斩钉截铁道:“回王爷,当然能守住!”
看他模样,倒并非是在刻意逢迎,反而是打心里这般觉得,毕竟,任何一个稍有军事常识的将领,只要亲自站在这剑门关上往下看一眼,大概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。
李煊赫沉默片刻,继续问道:
“说说看,为何?”
程武此时也明白了过来,王爷看似是未战先怯,病急乱投医到要询问自己这个副将,但实际上,不过是想借自己的口,来驱散心底的阴霾罢了,当即便沉声道:
“王爷!这剑门关之险,便在于它得天独厚的地利!您看这剑门关的北坡,从山脚到这关口,几乎是立起来的!敌军从北面来,就必须在这陡坡上仰攻!而咱们的守军,却可以舒舒服服地站在这里,居高临下,进攻路线一览无余不说,扔下一块石头,都能顺着坡道滚死他们十几个!”
李煊赫微微颔首,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程武继续道:“再就是这关口,实在太窄了!这关前古道不过二十余步,敌军兵力再多,又能如何?根本无法展开阵型,一次最多只能派几十个人并排冲锋!那陆沉除了让士卒一排一排往咱们刀口上填,再无任何办法!”
“说得不错。”
李煊赫拍了拍那青石墙垛,补充道:“更何况,如今关内皆是精锐,轮换上关墙作战,也可以避免敌军的疲兵之计,双方兵力若是对着消耗,我军也根本不惧。”
程武抹了一把脸上雨水,笑道:“王爷,而且这剑门关周围皆是万仞绝壁,敌军根本不可能派出一兵一卒,去走任何侧翼的山路来绕袭,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任何路!”
“再看这天时,巴蜀进了七八月,便是漫长雨季,这雨水一冲,关前坡地泥泞湿滑,别说是着甲冲锋了,就算是空手走路都得小心摔跟头!这种天气,根本就不适合攻坚!”
“至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作手段,比如内应、细作、劝降之类...”
程武说到这里,看了一眼李煊赫的脸色,才继续道:“如今您与大殿下已经摒弃前嫌,巴蜀上下一心,且咱们在关内早就派人盯紧了,任何可疑之人,不必多问,直接囚禁或者斩首!所以敌军想要从内部破关,也断然没有可能!”
“千百年来,这剑门关发生过近百次大大小小的战事,但这史书上记得清清楚楚,没有任何一次,是被敌军从正面强行突破的!”
“这就是咱们的剑门关!”
“任敌军再如何势大,也不可能越过这里,威胁蜀地!”
李煊赫安静地听完这些他早就烂熟于心的东西,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。
是啊。
这就是剑门关。
是巴蜀的根基,是天赐的天险。
只要不犯错,是不会出事的。
但不知为何,片刻放松过后,那丝不安又浮上了李煊赫的心头。
他找不出来缘由。
陆沉啊陆沉...
李煊赫望向北方那被雨雾遮蔽的山林,眼神阴鸷。
你在汉中打得那般摧枯拉朽,那般用兵如神。
可如今,面对这天地自然造就的绝境,你,到底还能变出什么戏法来?
......
半个时辰后。
剑门关内,议事厅中,李煊赫召开了军议,冷眼俯视着下方分列两旁的十余名高级将领。
距离上一次荆襄大军在关前进行那种袭扰式强攻,已经过去了七天。
关隘北面,除了那些偶尔来回侦查的荆襄斥候之外,再无任何大规模调动的迹象。
这是自两军在剑阁对峙以来,间隔最久的一次休战。
“王爷!”
沉默良久之后,左侧队列中,一名从成都调拨上来的年轻将领,终于按捺不住,跨前一步,抱拳道:
“这贼军已经连着七日未曾攻城了!”
“末将以为,那陆沉接连在这剑门关下碰壁,死伤惨重却寸步难进,定然是已经明白了天险不可越!”
“再加上如今这连绵阴雨,道路泥泞,荆襄大军的后勤粮草转运必然艰难,那陆沉是不是已经生了退意,要放弃攻打剑阁,准备撤军退回汉中了?”
这番话说得颇有几分乐观的意味,大殿内,顿时有几名将领的眼中,也跟着亮起了一丝希冀。
若是陆沉真的知难而退,那这巴蜀的危局,岂不是就不战而解了?
然而。
坐在上首的李煊赫,听到这番蠢话,却连发怒的心思都没有,只觉得连斥责这种蠢货都是在浪费口舌。
“放弃?退军?”
站在一旁的程武大概是实在听不下去了,冷笑一声,越众而出,指着那名年轻将领的鼻子骂道:
“愚蠢!你难道没看到最新的军报?”
“成都那边,大殿下已经倾尽全力,抽调了数万精锐,顺江而下,要去夺回被荆襄水师攻占的白帝城和长江防线!”
“再加上,水路运兵,是有其极限的!荆襄水师就算再能打,也不可能独自进攻成都!毕竟成都腹地城池林立,沃野千里,那是需要数万步卒去一点点占领的!”
“荆襄想要吞下蜀地,那陆沉的这支主力大军,就必然也要进入蜀地!而这剑阁,便是供他大军入蜀的唯一陆路!”
程武转过身,恶狠狠扫视着大殿内所有的将领:“荆襄若是放弃了剑阁,就等于放弃了整个巴蜀!你们难道觉得,敌军占了汉中,破了巴东,打到了这个程度,还会在这个时候,因为这点困难就拍拍屁股走人吗?!”
“这哪里是退却!这分明就是在蓄势,准备倾力一击了!”
一番怒斥,兜头浇灭了部分将领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幻想。
大殿内再无人开口,所有人都低头思忖着。
李煊赫坐在上首,摇了摇头,如今关内既有本地守将,又有他的亲信,眼下还多了从成都调拨过来的将校,人一多,心思就难免杂了起来,居然连奢望敌军主动退兵不用打了的人都有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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