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九十五章 学院-《白衣天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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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学舍里,十几个统一穿着的汉子,正七扭八歪地坐在长条凳上,交头接耳,满脸的不忿与暴躁。

    “他娘的,到底干嘛叫咱们回来?老子在大营里正练兵练得起劲,一道军令就把老子薅到这江陵城外,还说要上什么学?”

    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黑脸汉子坐得难受,破口大骂:“老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,大字不识一个,我学个鸟的学?”

    “我也觉得邪门得很。”

    旁边一个独眼汉子抠了抠脚丫,大咧咧地附和道:“打仗这手艺,那是能学出来的吗?那是死人堆里爬出来,一刀一枪砍出来的!当初打荆南,咱们这帮人啥兵书也没看过,不一样把那帮人揍得哭爹喊娘?”

    “现在天底下到处都在打仗,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起战事了,把咱们这些领兵的将领抽调回来关在这破屋子里,这不是扯淡吗?”

    学舍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嗡嗡声。

    这些汉子,全都是荆襄军中立过赫赫战功的中低级将领,他们有的是从当初赤眉军时便一路摸爬滚打杀出来的老卒;有的是在南征荆南时,在一场场战役中立了功才爬到如今位置的猛人。

    “不是说,咱们已经是这什么‘军官学院’的第七期了吗?”

    坐在后排的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将领压低了声音,神神秘秘地问道:“之前来江陵上过课的那批人,回去之后有没有漏什么消息出来?先说好,要是一会儿来给咱们上课的,是个满嘴之乎者也的酸儒,那老子可不认!我看,真要上课,也得是陆帅亲自来给咱们讲排兵布阵还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“没透半点风声,邪门得很。”

    最先开口的刀疤脸汉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“来上过课的那些王八蛋,回去之后一个个都跟变了个人似的,神秘兮兮的,问他们在这儿到底学了什么,就是不说,就拿腔拿调地来一句‘到时候你就知道了’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...”

    刀疤脸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得,“你们没听说吗?现在咱们荆襄军中可是有风声了,说但凡是得了看重,被点名来这学院里上过课的,那就算是过了明路了,以后回到军中,那是板上钉钉地要被提拔重用!”

    “而且那些同期的,不管以前是不是一个营头的,回去之后见面就喊什么‘师兄’、‘师弟’的,明明之前都不是一个营头的,连面都没见过几次,在这学舍里待了几个月回去后,好得就跟他娘的穿一条裤子似的,真是邪了门了!”

    众人面面相觑,显然也都察觉到过军中的这些诡异变化。

    正当众人疑惑不解时,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突然转过头,恶狠狠地瞪向了学舍的另一边。

    在那边,同样坐着十几个同样打扮的人,但那些人却个个坐得笔直,不苟言笑,对这边的喧闹充耳不闻。

    “老子搞不明白这上课有什么名堂也就罢了,可老子最不爽的是...”

    那魁梧将领压低了声音,咬牙切齿地指着对面:“为什么连那帮从事也来跟咱们一起上课?上头难道不知道,咱们这些提刀领兵的,和那些整日里讲道理、查军纪的从事,向来是互相看不顺眼吗?”

    这话让几个将领立刻深有同感地附和起来。

    “这军中,哪个领兵的能和从事对上眼?”旁边一人嗤笑道,“你小子的驻地是哪儿来着?”

    “汉寿啊,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那你还算运气好,烧了高香了!”那人翻了个白眼,大吐苦水,“你是没去过长沙那边!那地方民风悍得很,那地方的百姓,一言不合敢提着刀和当兵的在街上对砍!”

    他越说越气:“咱们驻地扎在那儿,成天各种破事烂事,可上头有军纪,你还不能随便动那些百姓,但凡底下士卒受了委屈,老子想带着人去给手下的弟兄出出气、立立威,人他娘的还没找到呢,营里的从事就先找上门来堵着老子了,张口闭口就是纪律,差点没把老子气死。”

    “老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当兵,不就图个爽快么?现在没仗打,弟兄们憋得慌就算了,怎么好不容易混上了将领的位置,还得成天受这些人的鸟气?”

    这几声抱怨声音稍微大了些。

    另一侧那些原本端坐的从事们,闻声微微转过头,目光冷冷地扫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哎,你小声点,他们看过来了。”旁边有人扯了扯那抱怨将领的袖子,低声提醒。

    “看过来怎么了?”

    那将领脾气也是个火爆的,不仅没收声,反而梗着脖子嚷道:“老子话今天就撂在这儿了,还怕他们去找上头告老子的黑状不成?老子刚才一进门就看过了,汉寿那边的从事今天一个都没来,谁能管得到老子头上?”

    “你他娘的少说两句,这里可是江陵,惹了事谁也保不住你...”

    学舍内顿时吵吵嚷嚷,领兵将领这边的戾气渐渐升腾,而从事那边虽然没有直接回应,但眼神也逐渐不善起来。

    就在这剑拔弩张、彷佛下一刻就要把学舍给掀了的当口。

    学舍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一道身影,在秋日的阳光中,跨过了门槛,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原本喧闹的学舍,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,几个将领依然在梗着脖子抱怨。

    来人穿着一袭普通的灰色布衣,看上去,就是个干瘪瘦削的糟老头子。

    这老头子手臂夹着一卷册子,花白头发梳得倒是整齐,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,板得没有一丝表情,嘴角下抿,活像全天底下的所有人都欠了他钱似的。

    他走到台上的书案后,将手里的册子“啪”一声放在了桌子上。

    这一声脆响,终于让堂下的将领们稍稍收敛了些声音,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老头。

    刚才那个喊着“还怕他们找麻烦”的桀骜将领,正准备翻个白眼继续抱怨,却突然察觉到,自己身边坐着的同桌,身体僵硬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疑惑地转过头,看过去。

    只见那刚才还在吹嘘阵前杀人都不眨眼的同桌,此刻脸色竟然难看得紧,眼角都抽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了?活见鬼了?”

    那同桌盯着台上那个灰衣老头,咽了口唾沫,声音细若游丝:“我...临沅之战打完的时候,我去过一趟地牢提人...这老头子...我看着有点面熟...”

    桀骜将领一愣,也跟着打量起台上那老头:“面熟?谁啊?难不成是从南军那边招降过来的叛将?那老子更不服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、不是普通将领...”同桌不敢置信地说道,“他好像是...南军主将程济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!”

    桀骜将领瞪大眼睛,“程济不是死了吗?州牧大人可是亲自发了榜文昭告天下的!怎么可能在这儿?”

    同桌也有些不确定起来:“我也只是说像...”

    就在两人在下面交头接耳、窃窃私语的时候。

    台上的那个灰衣老头,虽然年纪大了,但那耳朵却倒是一点也不背。

    他在书案后站定,目光落在两人身上。

    “谁在底下说话?!”

    一声中气十足、带着久经沙场不怒自威气势的冷喝炸响,“站起来!”

    长期在军中养成的服从本能,让那两个将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推开椅子,笔直地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学舍内瞬间鸦雀无声,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们两人身上。

    程济双手按在书案上,目光冷厉:“你们两个,刚才在下面嘀咕什么?”

    那认出程济的将领额头冷汗直冒,虽然不知道这本该死了的南军主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,而且还成了他们的教书先生,但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,这绝对是荆襄最高层的机密。

    这种机密,哪里是他一个小小将领敢当众说破的?

    “没、没说什么...”那将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,“末将只是...只是嗓子有些痒,干咳了两声。”

    程济盯着他看了片刻。

    突然,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,扯出了一抹让将领毛骨悚然的笑容来。

    “你想说什么,就大大方方地说出来。”

    程济慢条斯理地说道,“这里是学舍,不讲军法,想到什么就说,老夫不罚你。”

    那将领看着程济的笑容心里直打鼓,但被逼得没办法了,只能硬着头皮,小声嘀咕了一句:

    “末将...末将就是觉得...您老人家长得,有些像之前那南军主帅,程老将军...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堂下众人皆是满脸错愕。

    之前临沅决战的南军主帅?号称朝廷“东南双壁”,坐镇荆南的主将?

    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?

    “哦,这样。”

    程济却似乎一点也不惊讶,他恍然地点了点头,语气变得温和起来:“你见过那程济?你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那将领还以为自己真认错了,心中一松,老老实实地大声回答:“末将汉寿守将,张大牛!”

    “张大牛么?好。”

    程济点了点头,随后低下头,从书案上拿起那本名册,翻开,在上面仔细找了找。

    找到“张大牛”那个名字后,他拿起一支笔,随手在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醒目红叉。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

    画完之后,程济放下笔,抬起头,伸手一指学舍最后方的墙角。

    “去,去那个墙角,面壁站着听课,没有老夫的允许,不准坐下。”

    张大牛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虽然没读过什么书,不明白程济在那名册上画叉是在干嘛,但他久在军营,那种趋吉避凶的本能告诉他,自己摊上大事了。

    “不是!你刚才不是说,想说什么就说,不罚我的吗?你怎么说话不算话?!”

    “老夫确实说了不罚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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